人本主义的丰富内涵在多神时代的希腊人中可以概括为：
人本主义是对我们作为人类的希望与自豪的肯定。因为身为人类而自豪，古希腊人用他们全部的智慧和才华，用图像和故事欢庆人类的奋进，而带诗意的公正，这欢庆赋予了希腊人造物本来拒绝赐予他们的不朽。希腊艺术的永恒主题就是人类的故事，人类为自我实现而同宿命的抗争。
在萨满教的创世神话中，已经折射出北方先民在母系氏族社会时期萌生的人本主义曙光，在这种早期的人本主义思想中，人的力量、尊严、理想、奋进是通过神话的形象来表达的。本文通过对萨满教创世神话《天宫大战》的人本主义分析与对萨满教相关祭礼人神关系的考察，探究萨满教的文化基质，并论述这种人类在文化肇始阶段形成的文化精神，不仅造就了对后世人类具有永恒魅力的艺术形态，而且寓含着对人类当下与未来的文化发展具有生生不息生命活力的文化“基因”。
一、萨满教人类起源神话中的人本主义
在萨满教最完整的创世神话《天宫大战》中，人类是女神用自己的骨肉创造的，女神与恶神的殊死搏斗就是为了她们的圣裔—人类的存活与绵延。这深刻地反映了萨满教中的人神关系，表达了人类初本的人本主义思想。
1937年，满族先贤富希陆、吴纪贤纪录了瑷珲四季屯满族萨满白蒙古（人名）讲叙的《乌车始乌勒本》（满语：神龛上的故事），其天宇神战的内容谓之“天宫大战”，是同类神话中最完整的范本。本文的论述以此范本为主。
白蒙古讲述的神话共有九个“腓凌”（满语：意为几次或几番），这里可理解为九章。
“头腓凌”是整个神话的序言，描述了《天宫大战》的传讲者—博额德音姆萨玛。“博额德音”满语意为“家里已经走了的”，即“已死的”，博额德音姆萨玛讲的《天宫大战》也就是其萨满魂魄传讲的神完上的故事。
“二腓凌”用诗的语言描绘了一幅宇宙、地球、生命、神灵创生的形象图画，反映了北方初民最初本的宇宙观。
“三腓凌”是人类起源神话，其中讲道：
阿布卡赫赫（天母）和卧勒多赫赫（布星女神）两神用自己身上的慈肉、烈肉造人，最先造出来的全是女人，所以女人心慈性烈。……阿布卡赫赫见世上光生女人，就从身上揪块肉做个敖钦女神，生九个头，八个臂，侍守在地母神巴那姆赫赫身旁。阿布卡赫赫、卧勒多赫赫这 回同巴那姆赫赫造男人。巴那姆赫赫身边有个捣乱的敖钦女神不得酣睡，姐妹又在催促快造男人，她忙三迭四不耐烦地顺手抓下一把肩胛骨和腋毛，和姐妹的慈肉、烈肉，搓成了一个男人，所以男人性烈、心慈，还比女人身强力壮，因是骨头做的。不过是肩骨和腋毛合成的，所以男人身上比女人须发髯毛多。肩肿骨有泥，所以男人比女人浊泥多，心术比女人叵测。巴那姆赫赫慌慌忙忙从身边的野熊胯下要了个“索索”（满语：雄性生殖器），给男人的胯下安上了。所以，男人的“索索”，跟熊罴的“索索”长短模样相似，是跟熊身上借来的。所以，兽族百禽比人来到世上早。“三腓凌”描绘了三姊妹神造人运动的有趣风景，表现了鲜明的人本主义与女性本位的倾向，其中下列要点值得重视：
1．人类是女神用自己身上的骨肉做成的，所以人类与女神血肉相连，休戚相关，为后文女神们为人类的安生、繁衍而殊死拼斗奠定了自然基础。这是萨满教人本主义的基点。
2．在萨满教神话中，女人先于男人被创生出来，与《圣经》记载的古希伯莱神话的造人次序相反，表现了母系氏族社会女性本位的社会意识。男人不仅比女人创生晚，而且颇有微词。实际上，人类性格的两重性确实在男子的身上表现得更强烈更明显，这里已经萌生了向父系氏族社会过渡进程中所产生的两性之间的激烈冲突。
3．无论是萨满教的创生女神，还是基督教的耶和华上帝，都知道男女两种性别不可缺一，三姊妹神造完女人，就赶紧造男人。意味深长的是，在男人的创生过程中，突出了性器的创生—从熊身上借来“索索”，将北方民族的熊崇拜追溯到源头。
“四腓凌”至“九腓凌”讲唱了以阿布卡赫赫为首的众女神与以耶鲁里为首的众恶神在天地间的殊死争战，最终，阿布卡赫赫以300女神的群体力量与智慧战胜了耶鲁里，创造了一个使她们的圣裔—人类得以安生、繁衍的新世界。在这个壮烈的天宫大战中，人类早期的人本主义思想熠熠闪光。本文择要论述如下：
“四胖凌”中讲：
敖钦女神九个头颅，把百禽百兽的智慧和能耐都学通了。她总看守巴那姆赫赫，有时就发怒吼闹。巴那姆赫赫一气之下用身上的两大块山垃子打过去，一块山尖变成了毅钦女神头上的一只角，直插天穹；另一块大山尖压在敖钦女神肚下，变成了“索索”，变了一角九头八臂的两性怪神，自生自育，生出无数跟她一样的怪神，这就是九头恶魔无往不胜的耶鲁里大神。它性淫暴烈，闹得地动山摇，肌残肤破，地水横溢，闹得风雷四震，日月无光，飞星（流星）满天，万物惨亡。这位恶神之首耶鲁里，本是源自女天神的敖钦女神。这里所记录的神性嬗变的轨迹十分重要，说明母系社会并非是一首甜甜蜜蜜的田园诗，也存在着十分激烈的人与自然的冲突，同时，社会内部的矛盾已经萌生与发展，因此，女神也并非皆善无恶。意味深长的是：敖钦女神虽不安分守己，但还不是恶神，只是她有了“索索”—男性生殖器，成了两性兼有的怪神，才真正成为恶神，这是寓含着历史上曾发生过的男女之间激烈的性别冲突。在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时期，传统的母权趋于瓦解，妇女的地位急剧下降，引起了两性之间的激烈冲突，反映在意识形态中，就是神话中单性即可生育，或一身兼有两性的神的产生（这在世界各区域的许多早期神话中存在过）。
“五腓凌”讲述了世上最早、最惨烈的拼争：
耶鲁里把九个头变成九个亮星，天上像有了十个太阳。卧勒多赫赫忙用桦皮兜去装几个亮星，带入地下。她的光芒照得那鲁里九个头上的眼睛失明，头晕地旋，慌忙将抓在手上的桦皮兜抛出来，正巧是从东往西抛出的，卧勒多赫赫便从东往西追赶，得到了布星袋，成为布星女神。从此，星星总是从东方升起向西方移动，万万年如此，就是让耶鲁里给抛出来的星移路线。
耶鲁里凭着恶魔的眼力，在暗夜的冰块上找到了白冰，让自生自育的无数耶鲁里，到遥远的白海把冰山搬来。阿布卡赫赫苦无良策，巴那姆赫赫派去了身边的九色花翅大嘴巨鸭，把阿布卡赫赫从被囚困的冰天中背上蓝天，躲过了灾难。可是，冰海盖住了天穿，蔽盖了大地，大嘴巨鸭，口喷烈火，把冰天给啄个洞，一气儿连啄了千千万万个洞，从此才又出现了日月星光，才有了光明温暖。
这是一幅从人类的视角描绘的独具北国风情的世界创造图景。在天宫大战中，从混沌中创生的宇宙世界并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变化、演进的，其间要经过善恶两种势力的惨烈拼杀，这种善恶的评判标准完全是以人类为本位的—利己还是异己。在“五腓凌”中，对许多自然现象作了天真有趣的解释，如星辰的运行，日月的再现，其中有恶神之功，如星辰东升西移，是耶鲁里抛出的星移路线，善于观察的北方初民已在社会实践中感悟到客观世界所实有的自然辩证法。
“六腓凌”讲述了在天宫大战中谁是长生不死的神，谁是不可抗争的神圣大神。神话中讲：
九头恶魔耶鲁里率领自生自育的成千恶魔，吐噬万物，称霸苍官。阿布卡赫赫杀死一群又 一群，耶鲁里连生不灭，反倒比以前更凶更多。在分不清天分不清地的时候，有个以石为屋的多喀霍女神，她能帮助众神，获得生命和力量，并有自育自生能力。她让西斯林女神施展风威，用飞沙走石驱赶恶魔。耶鲁里仓慌逃到地下，天穹才又现出光明。耶鲁里不甘心，又跟阿布卡赫赫比试飞力，阿布卡赫赫凭着七彩神火照射，便追了下去，被耶鲁里骗进了北天雪海里。阿布卡赫赫饿得无法，只好啃着多喀霍女神的白石充饥。因为多喀霍是光明和火的化身，
热力烧得阿布卡赫赫坐立不安，浑身充满了巨力，烤化了雪山，一下又重新撞开层层雪海雪山，冲向穹宇。热火烧得阿布卡赫赫肢身融解，眼睛变成了日、月，头发变成了森林，汗水变成了澳、河。。。
“六腓凌”描绘的神战有下列几点意味深长：
1．育有大千世界的宇宙三姊妹神无玉皇大帝等宗教至高神那样不可抗争的绝对神权，而是遭到耶鲁里恶神神系的严重挑战。耶鲁里自生自育出无数恶魔，吐噬万物，称霸苍穹，且又聪明伶俐，使这场宇宙之战势均力敌，惨烈而壮观。
2．天宫大战不仅是力量的角逐，而且是智力与技巧的竞争。耶鲁里屡施巧计，聪颖的天母也难免上当，使这场在相当程度上反映自然力冲突的天宇争战，折射出人类文化的光华。
3．创世三女神都是冲锋陷阵的战士，尤其是天母神阿布卡赫赫，总是首当其冲，英勇作战。在这世界的再创生神话中，天母的献身精神感人至深，也寓含着北方初民对故乡山水的挚爱，因为这是伟大的母亲神的躯体。
4．生命—生育祟拜构成故事的底蕴。耶鲁里能与三女神抗衡，主要原因是他有“索索”，有强大的自生自育的能力。多喀霍女神神力非凡，也因为她有自生自育的能力，这位以石为屋的女神是火与光明的化身，能帮助众神获得新的生命和力量。这位神秘的生命女神，实质上就是燧石神。燧石—这人类再造太阳之火的工具，是人类初步征服自然的象征，所以，对多喀霍女神的祟拜，寓含着对人类自身的文化力量的崇拜。
“七腓凌”讲述在天界神战中给人类留下立竿燃天灯与戴花风俗的由来。神话中讲：
那香里喷出的恶风黑雾卷起了天上的星辰和彩云，卷走了巴那姆赫赫身上的百兽百禽。突 姆火神临危不俱，把自己身上的光毛火发，抛到黑空里化为群星，自己变成白石头，成为南天上三星下边的一颗闪闪晃晃、忽明忽暗的小星，后世人把它叫做“车库妈妈”，即秋千女神。后世人立杆燃天灯纪念她。
在东方天空有个蓝色的草地，住着依尔哈女神，她日夜勤劳，为苍穹制造香云。耶鲁里知道这是阿布卡赫赫在天上栖居的地方，乔装成一个赶着三只鹅的老太太，拄着个木杖吆吆喝喝地走来。阿布卡赫赫正安静睡觉，忽然觉得全身被白网拴着，越拴越紧。白鹅变成了拴阿布卡赫赫的白筋绳子，木拐杖是耶鲁里的顶天触角，刺扎着阿布卡赫赫遍体蜂伤。守护阿布卡赫赫的西斯林女神当时贪恋睡觉，耶鲁里破了风阵，抓住了阿布卡赫赫。天母被抓，天摇地晃，日月无光，天上神禽、地上神兽相继死亡。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在阿布卡赫赫泪眼澳流旁，住着者固鲁女神们，她们身上都有光彩慈魂，知道阿布卡赫赫被绑，便化做了一朵芳香四散、洁白美丽的芍丹乌西哈（满语：芍药花星）。耶鲁里一见这朵奇妙的神花，爱不释手。恶魔们争抢白花，谁知白花突然变成千条万条光箭，直射耶鲁里的眼睛，疼得它闭目打滚，捂着九头逃回地穴。西斯林女神被三女神驱逐出天地之外，从此成了耶鲁里伙下的男性野神。后世人们头上总喜戴花或头髻插花，认为可惊退魔鬼。戴花、插花、贴窗花、雕冰花，都喜欢白芍药花。雪花，也是白色的，恰是天母剪成的，可以驱魔洁世，代代吉祥。
天宇的神战，险象环生，一波三折。耶鲁里神威齐天，多次将宇宙三姊妹神逼人绝境，但源于天母 的众女神奋不顾身，英勇搏战，与恶神耶鲁里比勇、比智，终使邪恶势力不能得逞。
“七腓凌”中最令人动容的是源出地母神巴那姆赫赫心中的突姆火神。她抛出自己的光毛火发变成万千星辰，而自己变成光秃秃、赤裸裸的白石头，用生命最后的微光，造福人类与生灵，成为秋千女 神，给人间留下了荡火秋千之俗。
依尔哈女神是天母身上的香肉做成的，她日夜勤劳，为苍穹制造香云，使天色清澄无尘，女神是人 类所追求的真善美的象征。
耶鲁里变成赶鹅老太太一段故事极富情趣。耶鲁里也有人类的智慧，而者固鲁女神变成洁白的芍药花，智胜耶鲁里，更是突出了智力的角逐。神话中天上的争战，不仅是初民对矛盾着的自然天象的有趣解释，而且反映了地上人类社会内部的激烈冲突。
“八腓凌”是天宇神战的高潮。神话中说：
阿布卡赫赫为了打败耶鲁里，要吃石补身，便派侍女白腹号鸟、白脖厚嘴号鸟飞往东海采街九纹石，累了便在东天九叉神树上歇脚。察里耶鲁里的恶魔动静，看到通天树上住着九天300女神。阿布卡赫赫搓下身上的泥做了无数米亚卡小神，钻进了耶鲁里的九头独角里面。耶鲁里又痒痒又头痛，冲到天上，独角掉下来扎在野猪的嘴上，从此野猪长出了又长又灵的獠牙。耶鲁里疼得在天上打滚，见到300女神向它扑来，便随着黑风逃到了一条大河河底下，化成一个小曲蛇（东北方言：蛆蚓）藏进了泥水里。三九天上的鱼母神，就追到了水里，变成个机灵敏捷的小鲤拐子从泥里咬住了耶鲁里化形的小蛆蚓尾巴，耶鲁里化阵恶风又逃之夭夭。西离妈妈成为宇宙中鱼星辰—鲤鱼拐子星，在天海边追寻着恶魔那鲁里。
耶鲁里凭借西斯林的风威，将光明吞进肚里，天宇又变成黑漆无光，恶风呼啸。阿布卡赫赫便让一九云母神变成一个永世计时星，昼夜为众神计时，再狂的恶风黑夜也骗不了众神的眼睛。
阿布卡赫赫又从身上搓落出泥，生出兴克里女神，能引导太阳的光芒照进暗夜，这便是永世迎日的鼠星神。阿布卡赫赫担心在黎明前的那一段黑夜耶鲁里来偷袭捣乱，就把身边的三耳六眼灵兽派了出去，永远横卧在苍天之中，极目远望高天，寻找耶鲁里的踪影，一直到太阳的光芒照彻寰宇，从中天中消逝。
九头恶魔屡战屡败恼羞万分，便要与天母一对一地比试高低，阿布卡赫赫便与耶鲁里争杀在一起。耶鲁里喷着黑风恶水，万物殒灭，终神力难支，想歇口气，谁知踩在德登女神的头部。德登女神是天母的一只脚，忽见九头恶魔那鲁里仓皇降下，便将自己的长发布散成一望无边的空中星地，耶鲁里双脚刚一路上，便头朝下堕进了德登女神脚踩着的地心里。耶鲁里掉进肚脐洞，被福特锦捉住，紧紧掐住它的九头，耶鲁里化成光气逃走，放散的魔气化成了山岚恶瘴、疫病，从此留到了世间，遗害无穷。
空际星阵为卧勒多赫赫聚星而成，从此穹宇间日月相分，不在一天，相互追映。空际有了天河星海，白亮亮光闪闪绵亘东西，像一条顶天立地、不可逾越的星山，便是为拦截耶鲁里而筑成的。
在“八腓凌”中，300女神一齐出战，为战胜以耶鲁里为代表的黑暗势力，殊死相搏，创造了适于人类生存的光明世界，其中的人文主义内涵得以生动的展示，表现为：
1. 300女神分居于九层天穹中，虽然披上了自然神祗的外衣，但胸膛里跳动着的仍是人间母亲的心，她们是母系时代氏族、部落集体力量的化身。天宫大战的高潮是一场智力角斗，出现了数位有一定个性的英雄女神，是人类特有的智慧的象征。
2．耶鲁里吞进了光明，天宇黑暗，300女神被吹昏了头脑，云母神变成了永世计时星，为众女神计时辨向，胜耶鲁里一筹。计时神塔其妈妈在星祭中世代受祭，歌颂的实际上是人类自身的文化力量（计时是人类原始文明的一个重要成果）。
3．从天母身上搓落的兴克里女神，能在黑暗里钻行，迎接、引导太阳光芒照进黑夜，是满族永世迎日的鼠星神，寓寄着初民追求光明、追求生命的理想与希冀。实际上，直至今日，满族等北方民族仍将鼠视为吉祥灵兽，保留了龙虎年或鼠年续谱之俗，东北亚的大兴安岭、小兴安岭、外兴安岭的地名也源于此。
4．集万神之威的者固鲁女神，用自己刺眼的光彩，使耶鲁里屡战屡败，成为星祭中不可或缺的刺猬星神。“集万神之威”是一种群体力量，人类就是凭依着自己的社会性（群体力量）创造了生生不息的文化与历史。在近代，满族、赫哲族、达斡尔族萨满教祭礼中仍供奉这位女神，甚至在清宫堂子祭中，都有她的崇高神位。
5．地母宠女大力神福特锦是劳动英雄神，表达了人类用劳动征服自然的意向与理想。她的种种特技，揭示了初民用集体劳动创造的文化的发展指向，这个发展过程至今尚未终结。
6．天母阿布卡赫赫在与恶神耶鲁里交战前，总是与其他姊妹神商议对策，听取她们的意见，母系时代的领导集团仍是一个平等、友爱、互助的战斗群体。实际上，天宫大战中善神的最终胜利，乃是女神们集体力量与智慧的胜利，颂扬的是集体英雄主义。这种集体英雄主义是初民时代社会意识形态的主旋律，回荡在宗教圣坛中，是萨满教的文化底蕴。
7.“八腓凌”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局：耶鲁里逃跑后放散的魔气，化成了山岚恶瘴、疫病，从此留到了世间，遗害无穷。300女神的殊死拼搏，并没有在人世间建立起一个只流着蜜与奶的永恒乐园，人世间仍然存在着恶瘴、疫病、灾难，反映了北方初民对客观世界相当清醒的现实主义的认识。这种善恶二元对立的哲学观念，是萨满教存在的理由，是萨满一切宗教活动的内在动因。女神们对邪恶势力作了如下回敬：空际有了天河星海，白亮亮光闪闪绵亘东西，像一条不可逾越的星山，便是为拦截耶鲁里而筑成的。这拦截耶鲁里的不可逾越的星山，是人类抵抗黑暗、死亡、邪恶的不屈灵魂的最好象征。
“九腓凌”讲叙了神战的结局：
耶鲁里企望挟天为主，口喷黑风恶水，把阿布卡赫赫身上的护身战裙扯了下来。阿布卡赫赫逃回九层天上，昏倒在滚动着金光的太阳河旁。太阳河边的神树上住着一只名叫昆哲勒的九彩神鸟，它扯下自己身上的毛羽，又衔来金色的太阳河水，为阿布卡赫赫擦伤口，用九彩神光编织护腰战裙。阿布卡赫赫将自己身上生息的虎、豹、熊、蟒、蛇、鹰、雕、牛、鱼、百虫等的魂魄摄来，让每一个兽禽神魂献出一块魂骨，为阿布卡赫赫编织了护腰战裙，从此阿布卡赫赫才有了无敌于寰宇的神威。姊妹三人在众神禽神兽的辅佐之下打败了九头恶魔耶鲁里，使它变成了一个只会夜间怪号的九头恶鸟。耶鲁里的败魂还时常出世蜕化满尼、满盖（满语：恶魔），危害人世。阿布卡赫赫打败耶鲁里时，将它九个头上中五个头的双眼取下，使他变成了瞎子，最怕光明和篝火，只要燃放篝火，点起冰灯，照亮暗隅，九头鸟便不敢危害世间了。
阿布卡赫赫派神鹰哺育女婴，使她成为世上第一个大萨满。神鹰用太阳河中生命与智慧的神羹喂育萨满，用卧勒多赫赫的神光启迪萨满，使她通晓星卜天时；用巴那姆赫赫的肤肉丰润萨满，使她运筹神技；用耶鲁里自生自育的奇功诱导萨满，使她有传播男女媾育的医术。女大萨满这才成为世间百聪百灵百慧百巧的万能神者，抚安世界，传替百代。
不知又过了多少亿万年，北天冰海南流，大地上只有代敏大鹰和一个女人留世，生下了人类，这便是洪涛后的女萨满，成为人类始母神。是阿布卡赫赫把太阳光和昆哲勒神鸟派到水中，从此冰水才有了温暖，才生育出水虫、水草，重新有鱼虾、水蛇、水獭、水狸。又在东海有人首鱼身的江湖沼海之神，称为“德立格”女神。为使世间能分辨方向，阿布卡赫赫让自己身边的五个方向女神下来给人类指点方向。大地上有残留的汪洋，阿布卡赫赫拔下身上的腋毛，化成了无数条水龙朝朝暮暮地吞水，从此又在大地上出现了无数条又粗又宽又长又弯的江河和沟岔，养育着阿布卡赫赫的子孙—人类。
不知又经过了多少万年，阿布卡赫赫人称阿布卡恩都里大神（满语：男性天神），也学巴那吉额姆一样懒惰散漫，性喜酣睡。所以，北地朔野寒天，冰河覆地，万物不生。巴那吉额姆穴居地下，筑室洞窟，故北人大家深室九梯，刺猬、蝙蝠均为安全守神。耶鲁里常潜出施毒烟害人，疮疖、天花灭室穴生命。天生雅格哈女神擅祝，百草为人所食，百花为人送香气，百树为人衣其皮，百兽为人食其肉，年期香为人祛疮除秽敬祖神。阿布卡恩都力送给人间瞒尼神（满语：祖先英雄神）92位—战神、箭神、石神、痘神、瘸神、头疼神、噬血神、大力神、穴居神、飞涧神、舟筏神、育婴神、产孕神、狩猎神、断事神、卜算神、驭火神、唤水神、山雪神、乌春神（满语：歌神）、玛克辛神（满语：舞神）、说古神等，传播古史故事。
神话最后说道：“阿布卡恩都里未给人火之前，人茹血生食，常室于地下，同蝼鼠无异，十有一生。阿布卡恩都里额上突生红瘤‘其其坦’，化为美女，脚踏火烧云，身披红霞星光彩，嫁与雷神西思林为妻。风神乘其外游，盗走其其旦女神，欲与女神媾孕子孙，播送大地，使人类得以绵续。可是其其旦女神见大地冰厚齐天，无法育子，便私盗阿布卡恩都里的心中神火临凡，怕神火熄灭，便把神火吞进肚里，嫌两脚行走太慢，便以手为足助驰。天长日久，她终于在运火中被神火烧成虎目、虎耳、豹头、豹须、獾身、鹰爪、猞猁尾的一只怪兽，变成拖亚拉哈大神。她四爪趟火云，巨口喷烈焰，驱冰雪，逐寒霜，驰如电闪，光照群山，为大地和人类送来了火种，招来了春天。天上所以要打雷，就是禀赋暴烈的雷神弟弟向风神哥哥在索要爱妻呢！”
神战的结局仍然高扬了人本主义思想，表现了先民对所栖居的客观世界的清醒认识。请看如下要点：
1．天宫大战，邪不胜正，善神终究战胜了恶神，但耶鲁里败而不亡，他的败魂常化为恶魔满尼、满盖，危害人世。这里不仅反映了初民对现实世界的清醒认识，而且陈诉了萨满教存在的理由。萨满的主要职责就是祈请善神，以驱满盖一类恶神，确保人类的生存、绵衍、平安与幸福，萨满教的一切神事活动的基本认识盖源于此。这种认识在今人看来是天真的、虚幻的，甚至从整体思想框架来看，仍是属于唯心主义的，但其生气勃勃的战斗性的思想内核在文化史上是重要而有积极意义的。虽然它解决人类与自然的矛盾冲突、人类社会的矛盾冲突的方法、途径带有宗教的虚幻性，但是对客观世界实有的矛盾冲突的认识有明显的辩证唯物的倾向，因此，人类的古代哲学史的序篇，应该从创世神话写起。
2．在“九腓凌”中，最饶有兴味的情节是：天母阿布卡赫赫原本并非不可战胜，实际上，她已经失败过数次。当她昏倒在太阳河边上时，是九彩神鸟昆哲勒用太阳金水治好了她的伤，萨满教的太阳—生命祟拜观念在这里又得到生动而深刻的阐发。更精彩的是：地母用在她身上生息的禽、兽、鱼、虫等众物的魂骨与昆哲勒神灵的彩羽编成了护腰战裙，而且，每一种神祗教她一种神技，阿布卡赫赫才真正无敌于寰宇。这就意味着萨满教的主神并没有天生的无敌神力，她有的仅仅是孕生众神与人类的生育能力，母性生殖能力的高扬，才使阿布卡赫赫成为主神，而她的神力的获得来自众神祗。也就是说，她凝聚了整个善神集团的整体力量，才真正无敌于天地。阿布卡赫赫的永远不死意味着人类族体的永生与不朽，阿布卡赫赫的不可战胜象征着人类群体力量的无敌与长久。
3.“九腓凌”中，另一引人注目的情节是：天母给人类派送女萨满，她不仅是人类的始母神，而且是通晓神界、兽界、灵界、魂界的智者，是人类综合文化力量的象征。
4．神话中北方的洪水时代是一个冰水世界，体现了北方的区域特色。在洪水中，应阳光而生的德立格女神成为东海女真人的主要神灵。为了人类分辨方向，天母派下了她身边的五位方位女神；为了让人类能安居大地，天母用自己的腋毛化成无数水龙泄洪；等等。女神为了人类的生存真可谓无微不为，点明了神战的终极目标—为女神的子孙人类的安居、繁衍、兴盛，神话的人本主义主题昭然于世。《天宫大战》带有浓重的神话史诗的意味，折射出人类社会进化史的轨迹。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则神话确是史书一册，不过，这史书着重反映人类心灵的历史风云。通过《天宫大战》神话的分析，可以看出：这些古老的自然女神不仅仅反映了北方初民对自然现象、自然规律的直观认识，自然力的人格化，也已经寓含了深刻的人文内容。简言之，女神与邪恶势力的殊死搏斗，反映了北方远古人类开拓自然、征服自然、战胜社会恶势力的实践与认识的思想轨迹，反映了人类童真时代对光明、生存、美好的期盼与信念，形象生动地勾画出他们的宇宙观、道德观，是北方民族文化精神的永不枯竭的源泉。
古希腊神话以其完整性与完美性而得到世界各族人民的珍爱，那么，萨满教的《天宫大战》神话提供了另一个重要范本。在古希腊神话中，也有许多有关女神的优美传说，但从总体看，女神毕竟成了男神的附属，她们是父系英雄时代的精神产物，而《天宫大战》不仅再现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女神王国，而且女神充满了历史主动性，是母系时代的精神娇女，因此《天宫大战》的思想内容要比古希腊神话早整整一个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天宫大战》与古希腊神话有同等重要的文化价值。
《天宫大战》神话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魅力。神话的原本是满语，当时，“有金子一样的口”的萨满吟诵，其声调的雄浑、深沉，节奏的明快、起伏，情绪的投人、激昂，令聆听者迷醉。今天，我们读到的选本，已是有佚失的汉译本，其满语的神韵被削弱不少，在整理过程中，难免有文人用词的斧凿痕迹，其原始光彩又有一定程度的丢失，而且本书仅是摘要，但是，天宫大战的宏大雄阔的气势，天真稚朴的想象，鲜活生动的语言，优美动人的情节，仍能震撼读者的心。
二、萨满教人神关系考察
300女神为人类安宁与耶鲁里争战所表达的人本主义思想为后世萨满教的祭礼与神话所传承。仔细考察萨满教相关祭礼与神话中的人神关系，可以看到与上述创世神话一脉相承的以人为本的基本观念。
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在吉林地区满族孟哲勒氏家族中搜集到三位创世女神的神偶。神偶是三根圆木刻成的，长约三寸，面部是人脸形，形态简练、生动，眼睛突出有神。据该姓老人讲：这三位主持天地的宇宙女神，眼睛盯着三个不同方向，即意味着宇宙的一切方向都能看到，她们守护着人类。三女神神偶的底部连在一块木板上，意味着她们同生同降，同时主宰着宇宙万物的变化。神偶平时恭放在一个椭圆形桦皮神匣中，神匣底部有圆孔，表示女神能通贯天地。桦皮神匣平时敬奉在西炕的“窝辙库”（满语：神龛）上，只有合族祭祀的时候，才由净过身的萨满迎请到神案上，打开神匣，请出女神偶像受族人崇祀。这是至上世纪60年代仍受到崇祀的创世三女神，女神神偶已使我们确知三姊妹创世神已是人形。
在近世满族的祭天中，大多数姓氏供奉的天神为“阿布卡恩都里”，有的只简称为阿布卡，即“天”，是男性天神；只有一部分保留野神祭的姓氏，如尼玛察氏、奚赫特里氏、萨克达氏、梅赫勒氏、郭赫勒氏、何舍里氏、托阔多氏、库雅喇氏、葛哲勒氏、乌扎拉氏等，保留了较多的原始女神崇拜，他们的某些祭祀神词还记载了这位女天神创世的伟业和与人类休戚与共的亲密关系。如珲春满族瓜尔佳氏神谕中说：
本姓瓜尔佳哈拉（汉语关姓），敬祀赫赫瞒尼（满语：萨满教中地位略低于天神的神袄的尊称，多为英雄祖先神），她是阿布卡赫赫身上搓下来的泥所变。赫赫瞒尼摘下一片青天作鼓，拿起一座高山作鼓鞭。当青天和山岩撞击的时候，从那震天动地的咚咚鼓声中，生出了男女和宇宙生灵……
赫赫瞒尼是人类及一切生灵的始母神，她手持神鞭击鼓创世，是典型的女萨满形象。意味深长的是，我们这个生命世界是在鼓声—天与山的撞击声中诞生的。这里寓含着一种原始生殖崇拜观念，即天地交媾孕生万物。不过，和华夏一汉族的传说观念不同，这里的天为女性，而代表地的山—男子性器的象征—代表男性。欧洲的某些古代民族也有类似的观念，“在雅利安人中，最原始的观念是：天以一种漫无边际的性拥抱，覆盖着大地，由此产生出万物。希腊人与罗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女神赫赫瞒尼的鼓声是天地交合的推动力，而她却是阿布卡赫赫身上的泥变成的，所以女天神才是万物生灵的生命始元。
在牡丹江流域的满族富察哈拉萨满神谕中载：“在天连水，水连天的时候，人们呵，无法生活了，是阿布卡赫赫给人世万物扔下了柳枝，拯救了生灵。阿布卡赫赫还教人唱乌春，这就是神歌……”这里的创世女神是拯救人类的恩神，又是教会人类技艺的文化英雄神。
在保留了较多原始形态的鄂伦春族萨满祭礼中，直接呼唤神灵为其主人—人类排难解优。如往昔每当大小兴安岭冰雪融化，春花欲放，天鹅、大雁、野鸭飞来的时节（大致在农历三月份），鄂伦春人要举行一次隆重的春祭大典，其宗旨是：度过了漫长的冬季，孕育着生灵万物新生命的春季开始了，人们通过萨满，向诸神献礼，以祈愿新年全体族人的平安吉顺。
春祭时，要通知各地的族人赶来参加。因为春祭后，族人们要各奔东西游猎，所以人们很珍惜这难得的相聚机会，而春祭敬神，关系到一年狩猎丰盈、人畜平安，所以远近的族人都会赶来，带来天鹅、大雁、野鸭的肉等祭品。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礼，所以要请三个以上有威望的萨满来。场地选在河边洁净宽敞之地，众人一起搭起一个很大的“斜仁柱”（鄂伦春语：圆锥型简易住房）。做好一切准备后，萨满先唱对春天祈愿的神歌。如关姓萨满的《春风神歌》，原唱词为鄂伦春语，其汉译意思如下：
我用四平头的鹿茸做我的梯子，／登上天空进入我的神位。／我叫谢恩，是人间的祖神，／
到天空又变成春风神。／请用香味弥漫的“阿叉”熏我的神位，／使我变成了高尚的神。
我站在空中看人间，／我说声：可爱的人间！／我要用双手向人间撒满金子，／用双手向人
间撒满银子，／用双手把成群的犴赶到主人旁边，／用双手把成群的鹿撵到主人附近，／用双手
把成群的紫貂送到主人手中，／让我的主人得到春天般的温暖、幸福。
（关小云译，下同）又如，孟姓萨满所唱的《春季祈祷歌》，其汉译大意如下：
哲格蓬如坎（鄂伦春语：春神），／是金色的神，／金色的蓬如坎是天上的俄聂（鄂伦春语：
母亲），／春风化雨是我们为你奉献的季节。／待我送给你黄色的神衣，／请你耐心等待呀—俄聂。／春暖花开我们再次供奉你，／请你耐心等待呀—俄聂。／我们给你带来新鲜的美味的食物，／请求你保佑我家幸福，／免除我们的灾难与不幸。／你的主人每时每刻都在祈祷你，／祝你心情愉快，／请你保佑主人，／在我的身上撒满哲格蓬如坎对我的爱，／人间才能充满幸福。
神歌激越动情，表达了族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萨满跳神舞，从火堆左边跳到右边，迁回反复，表现所请神灵的神姿动态与个性。整个祭礼气氛庄重而热烈。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神以人类作为自己的主人，反映原始宗教的人本主义倾向。
又如，1996年，笔者与富育光、陈景河等人在吉林省汪清县拍摄的满族鹰祭，也反映了萨满教的人神关系。其祭礼概况如下：
在祭祀中，主祭女萨满吟唱报祭，神词说出鹰祭的目的是北上请“鹰孩”，即捕回极北地区的优良仔鹰。其间要经过九死一生的艰难历程，必须靠鹰神母的庇佑。在祭祀中，萨满吟唱的神歌道出了这位鹰神母的由来：相传，萨姓先人分三支北上捕鹰，历尽艰险，有两支人就再也没有回来，其中一支被大白鹰救了，而使氏族得以绵延。大白鹰为此折坏一足，成了独脚鹰，从此，萨姓族人敬之为鹰神母，世代敬祀。
在祭祀中，鹰神母附体的主祀女萨满要对通过族选的捕鹰人进行最后的“神选”—对他们的智慧、勇气和技艺进行真正严格的考验，选出能担当北上重任的巴图鲁（满语：勇士），以保证捕鹰成功。
在祭礼中，鹰神母与猛雕女神一起，和众多的“小白鹰”跳群鹰舞，象征着她要把自己最好的孩子给部落的捕鹰人，以求部落的兴盛强大。虽然鹰神母身穿三人高的鹰羽神衣，但胸膛里跳动着对人类的炽热爱心。鹰神母救了部落，使之得以绵延，恩比母亲，是忠诚的部落守护神。
鹰神母有一批助神、友神来帮助族人，其中主要的神抵有海蛇神梅赫格格，其神词是：
梅赫格格，／是神武的引路女神。／上身赤裸，／下身穿着水绿色的海裙，／手是船桨，日行百万，／送来岁岁吉祥……她终年住在大海浪涛里，专司海路安宁。捕鹰人漂洋渡海（鄂霍茨克海），由她驱灾护送，她是北海指路女神。
星光神都灵妈妈和都灵玛法，其神词是：
七彩神光，光芒彻地，／身穿三人长的七色鬃毛，／光芒四射，像虹云一样。／她旋转着走来，穿透云雾雨雪，／指教安泰之路。
这两位神是北极光神。由于“鹰路”是蛮荒的高山密林，所以辨别方向不迷路，是关系到捕鹰的成败与个人生死的事情。捕鹰人特别重视辨别方向，北极光方向恒定，又能穿过云层雾霭，是捕鹰人重要的方向标志。这两位神实际上是方位神。
捕鹰人北上请“鹰孩”胜利归来，要对鹰神母进行谢祭，感谢她把最好的孩子给了族人。同时还要进行丧祭，因为捕鹰的艰巨危险使捕鹰人难免死伤，不少巴图鲁（勇士）葬身于异乡，只被带回来一条辫子，有的人迷路失踪，不知所去，永远回不来了。丧祭时要请安魂女神德登妈妈。按照萨满教观点，北征求鹰壮士的灵魂是不死的，德登妈妈能指引他们的灵魂回归。德登妈妈点燃灯火，客死他乡的捕鹰人的灵魂，会循着弯曲的“火路”返回家乡，成为庇护族人的祖先神。
鹰祭所奉诸神的司职是氏族（人类）生存、繁衍所必需的重大事项，包括安魂。神灵的功能是帮助人类战胜困难与灾害（包括恶神，或者说恶魔），以使人类幸福、平安。从某种意义上说，神是为人类服务的，是为人类存在的。鄂伦春春祭、满族鹰祭在萨满教祭礼中有普遍的代表性，由此可以看出萨满教是一种世俗性、功利性很强的自然宗教，人本主义是其基质之一。
在进入文明时代以后，萨满教的女神祟拜并没有迅速颓衰，其文化传承的作用仍很重大。逮至近代，不少地区、不少民族的萨满圣坛的重心已转到男神崇拜，女神崇拜所传承的文化内容主要侧重于孕生、育子、保健、医学、天时、艺术等方面，但女神崇拜的基本精神—人本主义被女神的后继者男神继承下来。
在近世萨满教中，有一大批男英雄神，如满族的三音贝子，他为人类套掉了七个多余的太阳；塔吉克族的英雄神鲁斯塔木，他为人类驱除黑暗魔鬼，身经百战，屡建奇功；维吾尔族的英雄神艾里·库尔班，他曾与恶龙相搏，斩断龙首，消灭了吃人的魔鬼；锡伯族的祖神海尔堪，他庇护族人放牧、狩猎不受邪侵；鄂伦春族的天神恩都力，他教人类制弓矢，打败了群魔，人类得以安宁；鄂温克族的巨人神来莫日根，他发明了弓箭，教人类学会了狩猎，并打败了独眼巨人；裕固族的英雄神贵依斯貂尔，他为了给人类寻找火种，在与三头妖搏斗中牺牲，使裕固族有了火种；赫哲族英雄神西尔达鲁莫日根，他降服了乌鲁古力（赫哲语：罴）、长角鹿、骑马丑角，战败了凶恶的山主；蒙古族的射日英雄神额尔黑蔑尔根，他因没有射掉第七个太阳，切掉了自己的拇指，变成了土拨鼠；等等。他们所具有的英雄气概、牺牲精神，与女神的英雄主义是一脉相承的。这种英雄主义的性质是集体主义的，又有明显的人本主义倾向，确立了氏族成员内部平等的社会原则，规范与协调了世俗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在史前时代，它促使氏族整体权威的确立，促进了初民社会性的形成与发展。在文明时代，它维系着宗族内部的感情纽带，减缓了因阶级差别、财富多寡带来的人际关系的紧张与冲突。
随着历史的变迁，至近世，北方民族中不少民族的萨满教信仰式微消沉，相当一部分萨满教古神话脱离了祭祀，从萨满的口碑，成为族众的口碑，有的从氏族部落的藩篱中走出来，成为民族共同传播的神话。神话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不免掺揉后世民众对生活的理解与理想。古老的女神往往与当地的人物或山水结合，具有某种传说特征。有趣的是，不少古老的萨满教女神已经告别了圣坛，但在民族生活中，仍备受崇敬，形成了一些独特有趣的民俗。
三、结语
萨满教的人本主义是先民在当时的生存斗争中产生的精神文化形态，反映了初民深层的生存意识与人类社会发展所必需的精神力量，其主要表现形式是集体英雄主义，这是萨满教能有悠长文化生命的历史奥秘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