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主页 > 满族习俗 > 萨满民俗 >

最后一位萨满神鼓王

2008-01-14 10:15

正是收割季节,焦枯的苞米叶子呈现出深褐的土色,这和沟两边偶尔碰到的乡民脸庞一样,平实地涂在起起伏伏的坡梁上。孩子们一律脏着小脸,呆立在路畔不动。狗会惊恐地吠叫,做

正是收割季节,焦枯的苞米叶子呈现出深褐的土色,这和沟两边偶尔碰到的乡民脸庞一样,平实地涂在起起伏伏的坡梁上。孩子们一律脏着小脸,呆立在路畔不动。狗会惊恐地吠叫,做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姿式。而忽然堵住道路的羊群呢,会像那个一脸和善的牧羊人一样,憨憨地咧开嘴,露出被青草染绿的牙。
              路上的石头是越来越密集了,整条大沟却才走了不及一半。我和报社的几位记者已经不知第几回问那位乡里派来的向导了。但黑红肤色的向导总是不紧不慢地安慰大伙,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直到车子彻底抛锚,众人又弃车而行,翻过一道矮矮的山坡,眺见半山腰几棵密密匝匝的山核桃树下,几间土坷垃似的草房,心才山雀子似的落回窝巢里。

              萨满是通古斯语的音译,即巫的意思。在古代,北方——尤其是我的故乡辽东一带的乡民,大多都是旗人,都信萨满教,驱病祈祷必请神。萨满跳神在民间也称“烧香”,还叫“耍单鼓”,多在秋后农闲时节,表演形式十分复杂,经过漫长而微妙的千百年间的演化过程,广泛吸收了其它姊妹艺术的营养,如二人转,大鼓书,皮影戏,民歌小调等,已由最开初单纯求神祈祖的一种祭典,变成了现今自娱自乐的艺术。香主(亦称坛主,即请神儿人家的户主)在秋后冬闲请香,往往既不是因了生病遭灾而祈神还愿,亦不是为了敬祖酬神办置红白喜事,简单地说吧,就是为了一个娱乐和热闹,所以开鼓时,几面大小皮鼓一响,亲朋睦友,街坊邻人,过路的宾客,三屯五里的男男女女,皆扶老携幼赶来凑趣儿。滚小鼓,摆腰铃,翻跟头,拿大顶,抡两节棍,耍霸王鞭,演至高潮时,金鼓齐鸣,灯影憧憧,节奏骤紧时看客和演者会同时爆出一声吼,给平日寂寞的小山村的穹空平添一份神秘。

              “来啦来啦。”一行人刚刚走到篱墙外,那位十里八村有名的单鼓王早已迎至门外。我们鱼贯而入,进了屋门,乱纷纷落座,向导一边挨个介绍,大家一边寒喧,主人早端来冼净的山梨、煮熟的花生待起客来。

              我趁机细细端祥那位早有耳闻的萨满单鼓王,却是一位清瘦、平常的乡下老汉,黄白面皮,旗人常见的单眼皮,眉毛疏淡,仿佛从来就没生出过似的,只是一双鹰眼,在细密如核桃皮一般的皱纹中炯炯有神。我知道这样一张脸一旦戴上雕翎装扮的神帽,必然神采飞扬,非同凡俗。

              而他的胖墩墩的老伴一直胆小地缩在屋角旮旯里不吭一声,他脏头脏脑的小孙子倚在门框上,呆呆看记者架起的长筒照相机的镜头。那时正是秋日的午后,阳光充沛,天气燠热,黄泥草房的木格子窗牖全都敞开着,不断有山雀子的啼唤和蝉的鸣声传进来。

              “我是四代传承咧”老鼓王伸出黑皴的四个手指,晃了晃,开始讲述他苦苦学习单鼓演唱的历史。他那张古稀之年的脸隐藏在下午强烈光线的阴影里,又时常被嘴里喷出的烟雾弥漫住,显得既遥远又虚幻,仿佛是远古的神灵开口言说。

              他的父亲,祖父,祖父的祖父都是干了一辈子这一行当的,他也是。他非常喜欢这一神秘而圣洁的职业。因为萨满犹如蒙古人的喇嘛,自称界于人神之间,司二者之联络,善歌能舞,娱神医人,又有防灾驱鬼的咒法,在乡间是极其被人们敬畏的人,萨满自己也以能得到神灵的告示而成为上天的使者而自傲。他是天神和自然之神(如鹰、蟒、虎、豹、蛇、狼等凶禽猛兽)庇佑众生的巫者,他也是原始民族童年时代集音乐、舞蹈和民间传说于一身的土著艺术家。

              “他们都走啦,到山外去啦”老萨满辛酸而苍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叹息着,开始报怨他的儿子——那位拒绝仓皇萨满衣钵的年青人,以及他屡次离婚的两个儿媳:“他们都不再把表演单鼓当回事喽,不孝的东西!”我在那摞黑白照片中寻到一张曝光不足的彩色相片来,我仔细辨认那个穿花裙的女子的眉眼,和她身边依偎的着西装的小伙子的神态,我没能在他的身上找到一丁点老萨满后裔的痕迹来,我轻轻嘘了一口气。

              他打开一个麻布包裹,把抖落开的神裙大褂、神帽、`铜腰铃一一展放到火炕上;又打开一个木箱,取出大小型号的单皮鼓,台鼓,卡拉器,哈马刀,神箭,霸王鞭;只一会儿功夫,小小的黄泥火炕便堆满了这些器物。我用狍子皮鞭轻轻击了一下单皮鼓,皮鼓发出“空空”的响声,老萨满说是羊皮做的,他自己亲手做的,我点点头,默默迎着他炯炯燃烧的眸子。

              “跳一曲罢。”
              他点点头,又说他年青时,一口气能唱三天三夜。我信。点点头,说就唱一铺,不,半铺也成。

              “我老咧,唱不动咧!”老萨满鼓王伤感地说,又沉沉地叹气,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热热地扫过来,我的喉头有些发紧。

              “就唱《过天河》,或《七魂圈子》,”我缓缓地请求,我知道那是一场好戏,我知道老鼓王最终会熬煎不过,按捺不住。果然,他哗啷地系起腰铃来。

              单鼓按民间俗称可分为十铺。在我看来这内容丰富的十铺完全像古老美丽的民间神话传说,有灵童土地,又有各路天兵地鬼;有老少亡魂,又有玉帝灶王;有阴曹地府,又有天门天河与天庭,除此神本之外,民间单鼓在表演的时候还会在某一铺中加进《唐王征东》,《排张郎》、《孟姜女哭长城》、《二八佳人》、《盼五更》、《茉莉花》、《拣棉花》等历史传说和民间小调,使本来就十分冗长繁复的演出变得更加丰富多彩起来。所以某村某屯一旦演起单鼓来,常常是几天几夜不歇口。

              “开坛咧!”老萨满在院子里喊,大伙蜂拥而出,乱纷纷站在院子的四脚,抬眼望去,一时都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只见院子正中,全身披挂齐整的老萨满,活脱脱一副电影里见过的神汉模样。他手持长鞭,舞动头上雕翎,花裙飘飞如散开的荷叶,那神帽边沿下缀的飘带几乎遮住了他刀把子般的面庞。
              好一个神气、傲然的老单鼓王!大伙正自赞叹,蓦地,羊皮鼓响了,震撼人心的鼓点像黑色的羊粪蛋子一样,密密实实从天而降,又错落有致地散发开去,那抑扬顿挫高低变化的旋律犹如民间古老的魂灵,在午后西斜的骄阳下隐隐哭诉着。

              年轻的记者们感到惊骇和不可思议,我轻轻吁了口气,微微阖起双目,渐渐沉浸于那自小就熟识的唱腔里去了。

              单鼓的曲牌从第一铺“开坛”起,陆续有请土地、下山东,过天河,闯天门圈子,接天神,闯亡魂圈子,接亡魂,安座和送神等诸铺,由于环环相扣,故事性强,即便成宿搭夜连唱数日,也不令人厌烦。而辅助曲牌《孟姜女》、《唐王征东》、《隋炀帝下扬州》以及“刘二姐观灯”,“小两口分家”,“老鼠告狸猫”,“蛤蟆韵”等杂调,就更是趣味横生、愈加令人痴迷了。

              我曾在文化馆尘封的录音磁带中,欣赏过单鼓艺人们精妙的演出片断。单鼓的唱腔素有“九腔十八调”之称,那本简陋破旧的磁带虽然早已损坏,放进录音机里沙沙作响,但我仍然能从杂乱的躁音里分辨出单鼓所独有的鲜明、流畅的韵律来。

              是的,那吟诵性唱腔明显残存着原始宗教音乐的痕迹。那粗犷、朴素的平腔的精妙之处,往往在其尾腔的发展变化上(在一连串冗长的呓语或吟唱之后,突然一个出人意料的五度大跳升至处于高音区的调式主音“re”上,造成前后鲜明的对比,经过一些过渡性的变化,又如落叶归根般稳稳地结束在中音区的调式主音上),使这种具有浓重朗诵风格的唱腔,呈现一种微妙的,摄人魂魄的艺术魅力。

              “当家呀敬沐手来栽上香,
              七平七平香烟请动神王。
              鼓响呃一声一合惊动天和地,
              二声二合哪路神灵。
              鼓响三声三合大神小将飞马灵神都在空中走,
              四声四合闯开了天门,
              鼓响呃五声五合五月神灵朝阳路上跑开逍遥马,
              马蹄弯弯赴坛场”
              萨满鼓王的身影风一般越旋越快,仿佛渐渐虚起来的幽灵,带来了阵阵凉意。院子里的人们凝神屏气,静气观看,听见鼓响赶来的乡邻,也攀上土墙头,痴痴地眺望。

              而日头正在渐渐西沉。
              我曾经无数次地体察民间艺人们演唱的精妙变化,我知道他们行腔是主要依靠表演者的演唱经验和心理上的分寸感来掌握的,而这种经验和分寸感的获得又是与一个民族千载万年的自然环境,历史演绎,文化传统,审美意识等紧密相联的。许多搜集过民间音乐的人都有这种体悟,即那些风格独特,韵味浓郁的民间音调,一旦记录于纸面上,立刻就变得平淡无奇,神韵俱失,即便你使用再多的辅助记号也无济于事,这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我对此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宝贵的东西一天天散佚,就像眼前的这份凄然吟唱的古稀老者一样,他离开我们远逝的日子不会太久远了。

              随着时代和文明的变迁,总有一些东西会不可避免地寿终正寝,并在我们身边彻底消失掉,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事物,就如日出日落一样。老鼓王的额头汗气蒸腾,他的步伐明显慢将起来,声调也略略沙哑,他在一个“凤凰三点头”的间奏式鼓点之后,慌忙地以一个“煞尾鼓”结束了气喘吁吁演唱,观者们稀稀落落地鼓掌、叫好。他摘下神帽,无奈地摇摇头,张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末了他嘱咐我们,千万把报纸寄与他看,记者们郑重地答应下来。

              我没忍心去看他的眼睛,我知道那双衰老的眸子里再也不会有一星燃烧的火焰了。

              当我们翻上山梁时,回过头,血一样艳丽的夕阳中,还能望到一棵老核桃树一般清瘦的影子,动也不动立在一寸寸暗下去的土路旁。

              谁能创造出新的神话呢?

《海燕》2005年第2期□巴音博罗

    满网推荐内容
    满网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