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故纸堆,常在其中留连往返,把我带到那遥远的过去。今发现四年前我写的发表于《中外学术导刊》总第28期的文章原稿,拿出来与朋友分享那被人遗忘的角落。
满族民间文学“子弟书”评介①
满族自古以来就是祖国大家庭中的成员,对于缔造伟大祖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满族有悠久的历史,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创造了自己民族的灿烂文化。满族民间文学不论在内容还是形式上都是多姿多彩的,它们从各个方面展示了满族人民的审美情趣和文化追求,反映了满族的社会生活。“子弟书”就是其中一种曲艺形式。
满族的说唱文学“子弟书”产生于乾隆初年,盛行于乾隆中后期,直至清末仍有流传。
有清一代,北京满族人口逐渐繁衍,闲散旗人日益增多。他们在继承传统的鼓词基础上创作了“清音子弟书”。它是一种地道的满族曲艺形式。因为是满族八旗子弟所创,故名“子弟书”。子弟书有唱无白,以三弦为伴奏乐器,演唱者手持八角鼓,鼓上缀有两个红色丝穗,取“八旗一统、谷(鼓)秀双穗”之意。清代顾琳在他的《书词绪论》中说:“书之派起自国朝,创始之人不可考。后自罗松窗出而谱之,书遂大盛。”清人满族瓜尔佳氏震钧在《天咫偶闻》中说:“旧日古词有所谓弟子书者,始创于八旗子弟。”
子弟书的产生是与当时的时代文化背景、氛围分不开的,清初,大批旗籍子弟远戍边关,常利用当时流行的俗曲和满族萨满教的巫歌“单鼓词”的曲调,配以八角鼓击节,编词演唱,借以抒发怀乡思归的心情,或反映军中时事以为娱乐。这类演唱,通称为“八旗子弟乐”,后来传入北京。约在乾隆初年,北京的一些旗籍子弟以此种曲调为基础,参照民间鼓词的形式,创造出一种以七言为体、没有说白、以叙事为主的书段,演唱时仍以八角鼓击节,正式称为“子弟书”。
在子弟书产生发展的过程中,受到满族传统文化的重要影响。一方面保留了大量满族传统音乐素材,萨满神歌同满族民歌、小曲一起构成了子弟书曲调的基础。另一方面,汉族文化也对子弟书的产生有一定影响,特别是唐代的“变文”,宋代的“弹词”等传统说唱文学对子弟书更有直接的影响。这种影响在内容、形式、语言、表现手法上都能看到,所以说子弟书是清代满汉文化融合的产物。
子弟书在发展过程中,由于演唱者在音调与唱法上渐生歧异,遂演化为“东城调”和“西城调”(或称“东韵”、“西韵”)。这里的“城”指的应该是北京城。《天咫偶闻》中说子弟书“其词雅驯,其声和缓,有东城调、西城调之分。西调尤缓而低,一韵萦纡良久。”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说: “子弟书以其性质分为西调、东调二种。西调是靡靡之音,写‘扬柳岸晓风残月’一类的故事,东调 则近于弋腔,为慷慨激昂的歌声,有‘大江东去’之风的。”西城调又称“西派”。该调“阴腔太多,近于昆曲”,可见这调比较软,比较适合表现缠绵悱恻,儿女情长的故事。清代末年,约在1850年前后,北京又出现了南城调、北城调两个支派,以曲调流畅、节拍较快受到民间的喜爱。嘉庆三年(1798),“东韵”随北京闲散清室人员被遣送盛京(今沈阳)而传入东北。同时,“西韵”也传入天津,与天津的曲调、语言相结合,称为“卫(天津卫)子弟书”,后又称“西城板”。子弟书在清末日见衰竭,但是作品多被北方的各种大鼓书、牌子曲采为脚本演唱。曲调也保留着一定的影响,如现在的东北大鼓,相传即是子弟书与东北流行的弦子曲调结合形成的。在单弦中,吸收了西韵艺人石玉昆的部分唱腔,称为“石韵书”。
子弟书除了在艺术风格上有东调、西调之分外,在语言运用、人物刻画、景物描写、修辞手段上都有独到之处,使得子弟书的文词既典雅流畅又通俗易懂,人物栩栩如生,感情真挚细腻,使其更具有艺术魅力。
子弟书虽然大都是出自有一定文化修养的落魄文人和说书人之手,比一般的弹词、鼓词显得高雅,在题材范围上要广泛的多,但由于它毕竟是民间的艺术,在语言运用上注意吸收人民大众生活中的语言,使得子弟书的语言具有朴实、流畅、生动、形象的特点。
子弟书的创作目的不是专门为了“自娱娱人”,它有较高的艺术性。1.叙事委婉曲折,情文并茂,这是子弟书艺术成就的特色。2.写景状物富有诗情画意,令人心驰神往。戏曲和民间说唱文艺的短篇作品,一般都善于以故事情节取胜,不太着重细致的写景状物,而子弟书在这方面,则有所发展。3.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刻划,妩媚细腻,激情充沛。刻划人物,重要的又在于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思想和感情。人物的动作、发展、结局都是来源于这一点。4.语言的清新明丽,铺陈排比。子弟书的语言既比较典雅,又十分通俗,有民间口语的诙谐生动,又有文学语言的流畅醇美。通过幽默的对话,使人感到妙趣横生,人物形象历历在目。至于铺陈排句,在子弟书中更是累见不鲜。它汲取了我国民歌惯用的艺术手法,犹如浓墨重彩的绘画,读后令人心旷神怡!
此外,子弟书上承唐代的“变文”、明清的“弹词”、“宝券”并直接发源于北方的“鼓词”。但在艺术形式上又具有它自己的特点,首先是篇幅短小精悍。一般的“弹词”、“鼓词”篇幅都很长,而子弟书一般只有一、两回或三、四回,几十句到几百句,十几回以上的很少,最长的《全彩楼》也只有三十二回。
其次是它的韵律优美动听。子弟书不像“弹词”、“鼓词”的说白部分,它是完全用韵文写的,每两句押韵,每回限用一韵。韵且为北方戏曲通用的“十三辙”。闲园《金台杂俎》说它“词婉韵雅,如乐中琴瑟”。
再次,它句式自由灵活。虽然也是以七言为主,但不像“弹词”、“古词”那样呆板地一大堆七言平列,而是在七言以外可以根据文义添加衬字,有的一句多达十九个字。可以使作者的思想得到充分自由的表达,从而使作品更能表现得生动活泼。
据《子弟书考》一文中说“子弟书之价值不在其歌曲音节,而在其文章。词句虽有时近于俚浅,妇孺易晓。然其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出其口,极其真善美之致。其意境之妙,恐元曲而外殊无能与伦者也。”
清代无名氏的子弟书《石玉昆》记载,当年说唱子弟书时,书场内“过千人”,座无虚席,还有“多少人出入如蜂拥”,“纷纷出入因无坐”。但尽管听众很多,大家却无不聚精会神,“满堂中万籁寂寞,鸦雀无闻,但显他指法玲珑、嗓音嘹亮、形容潇洒、字句清新,令诸公一句一夸,一字一赞,众心同悦、众口同音”,收到了“惊动公卿夸绝调,流传市井效眉颦”的巨大艺术效果。
乾隆嘉庆年问,百本张等书摊有子弟书抄本出售,售价低廉。情节悲壮的,注明“苦”字;近于讽刺的,则注明“笑”字;英雄豪迈的,还注明“硬书”。听众大约先看了子弟书,再去听唱。当时又出了几个名角,如瞽人王心远、赵德璧等。这就使子弟书轰动一时。后来“京韵大鼓”、“梅花大鼓”等把子弟书改得更通俗一些。
满洲贵族入主中原,使其原有的“白山黑水文化”受到极大的冲击。满汉语言接触的结果使得满族人逐步放弃了母语改操汉语。子弟书产生、发展、流传的年代,正处于从乾隆初年到清末的这种语言变化中。从现有的子弟书来看,清代子弟书语言有三种:(1)满汉合壁(2)满汉兼(3)汉语形式。
(1)满汉合壁子弟书:满汉合壁子弟书是我国最早的子弟书,从语言特点上看是用满语和汉语同时记录一部子弟书,两种语言相互影响,独立成篇,而且都按照自己的语言特点进行押韵,它对于研究子弟书的源流、子弟书的民族性、子弟书的体裁创兴,语言发展变化的探讨等提供了极好的材料,也为满语研究、为满语诗歌韵律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依据。作品有《寻夫曲》,它是现存子弟书中唯一的满汉合璧作品。
(2)满汉兼子弟书:满汉兼子弟书的语言特点是在一部子弟书中既有满语、又有汉语,混合使用,语言交错,惯穿成句。现存满汉兼子弟书有《螃蟹段儿》、《升官图》等。
《螃蟹段儿》,文萃堂梓行,不分回。这段子弟书写一个满族青年和他的汉族妻子从偏远的屯子移居城市后,一日丈夫买蟹归来,二个人不识何物,不知道螃蟹怎么吃法,闹出了一系列笑话,经邻妇相教,最后终于“有滋有味吃了个净”的故事。这个故事富于喜剧色彩,它反映了清代当时人民的日常生活习俗和满汉民族之间的日常交往,表现了各民族团结友爱,关系和睦的时代特色。这种在其他文艺作品里鲜少抒写的内容,主题颇值得珍视,描写人物生动、细致、活泼,具有明显的特色,在现存的满汉兼作品中具有代表性。
这段子弟书满语、汉语混为一体,同处一行,天衣无缝。演唱者在演唱时既要唱满语,也要唱汉语。全段满语正好押汉语“发花辙”的韵,如果不唱满语,而只唱汉语的话,就会破坏整段的韵律。全段处理满汉语的关系上恰到好处。②
(3)汉语子弟书:汉语子弟书在整个子弟书中数量最多,现存有四百多段。虽然在子弟书中出现一些简单的满语句子和词,但已不用满文记录,而用“汉字记音”形式代替,从时间上分析,这种子弟书都出于清代后期。作品有《杜丽娘寻梦》、《老侍卫叹》、《草诏敲牙》、《石玉昆》、《琵琶行》、《石头记》等几百篇。
子弟书不仅是满族的文化遗产,也是中华民族的遗产。由乾隆初年流传到清末,大约在我国曲坛上盛行了一个半世纪,不论从流传时间上,影响范围上,还是从作品数量、艺术成就上,在整个中国曲艺史和文学史上都是突出的。郑振铎在他所著的《中国俗文学史》中,曾高度评价过子弟书,特别盛赞其艺术上的成就。有学者认为清代子弟书完全可以与“唐诗、宋词、元曲、明代小曲”相媲美。子弟书不仅国内流传,而且在国际上也有一定的影响。许多子弟书篇目及作品在英国、美国、日本、前苏联等国博物馆、图书馆均有收藏。一些国外学者对子弟书还进行过专门研究。日本太田辰夫在他所著《满洲族文学考》中,对子弟书进行了比较详尽的论述。正因为《螃蟹段儿》写得好,日本波多野太郎进行了研究写出了专著《子弟书研究一一影印子弟书满汉兼螃蟹段儿》一书,对于子弟书的产生、流传、作品风格、流派及语言形式均有一定的研究。
在我国,清末以后子弟书已然退出曲坛,但它的影响依然存在。子弟书的许多曲目仍然影响着北方多种曲艺形式,如北方的鼓书、坠子、二人转等。看来,研究子弟书,继承子弟书的优秀文化遗产,对繁荣文艺创作、丰富今天的曲坛,仍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①本文参考了如下文献(1)《书词绪论》(辨古)、(2)《天咫偶闻》卷七、(3)《子弟书丛钞》序。
②因技术排版原因,这段满族民间子弟书《螃蟹段儿》的原件图文未能刊载。

